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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兰亭:追求铸就刑辩路
许兰亭是一个典型的刑辩律师,尽管李庄的事情让整个刑辩界进入了最为黯淡的时期,许兰亭也深为震动,但这从来不曾改变他那颗热爱刑辩的心,只有在那里,他才感到由衷的快乐

  文  本刊记者 马丽

  与许兰亭打交道三年,却未曾谋面。电话里的许兰亭是一个干净利落、礼貌热情的刑辩大律师,是所有记者钟爱的那种类型。因为采访的关系,终于得以相见,面前的许兰亭比电话里要沉稳些,面色红润,方正的国字脸有略带发福的迹象。

  对于采访或者单纯的咨询,只要在他的领域内,许兰亭几乎从来没有拒绝过,而且接受采访的时间、地点不受任何限制,有一次他在出差的途中接受采访,记者在电话中听到碰撞的声音,原来是他已经到达目的地,正在把行李搬到酒店,几分钟后许兰亭说:“好了,你继续问吧”。这样的许兰亭经常让人忘记他在刑辩律师群体中的重要地位,他辩护过的案件,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很有看头。

  忙、自信、理智,是许兰亭对自己工作状态的评价。工作之外的生活很单调,他能数上来的休闲娱乐就是看报纸、杂志、电视。李庄的事情就是从报纸上看到的,虽然与李庄一前一后进入重庆为涉黑案件当事人担任辩护人,但是那时候的他们并不相识。尽管后来李庄自己认罪、服刑又出狱,但从始至终,许兰亭一直不相信李庄做出检察院指控的那些严重低级的行为。

  许兰亭很平易近人,却不是风趣的人,任你娓娓引诱,总也得不到你想要的栩栩如生的情节,也许是他隐藏得极深,又也许是他从来没有那样的生活截面。不过,有一点确定无疑,许兰亭是一个典型的刑辩律师,尽管李庄的事情让刑辩律师群体进入了最为黯淡的时期,许兰亭也深为震动,但这从来不曾改变他那颗热爱刑辩的心,只有在那里,他才感到由衷的快乐。

  成名未必要趁早

  你是哪里人?这个简单的问题在许兰亭那里至少要三句话才能说清楚。许兰亭祖籍山东,出生没多久就随父母迁到黑龙江,考大学又是从内蒙古出来。“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当时条件比较艰苦。”许兰亭一句话概括了自己的成长背景。

  1981年许兰亭考入中国政法大学,自此,他与政法大学结下了一生的缘分。在这里他拿到了学士、硕士以及博士学位,并且留校任教。1993年,三十岁的许兰亭从政法大学刑诉教研室调至法大律师事务所任专职律师,这段经历让他找到了他最想干的事情。尽管至今仍是政法大学的教师,许兰亭丝毫不掩饰他在教师与律师之间,对后者的明显偏爱,他开的课程也都与刑辩实务有关。

  他那在平静外表下隐藏着的热情与睿智在一个又一个棘手的刑事案件中得到了全部的释放。刑辩律师界流行“一战成名”的律师,如果这个“名”指的是在业内以外的社会上也响当当,许兰亭是其中一员。

  2003年以前,刑辩律师许兰亭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但是真正让他一举成名的还是2003年的刘晓庆涉嫌偷税案,那一年40岁的许兰亭和钱列阳、李肖霖、张青松联手为刘晓庆辩护,让一个舆论口中要被判死刑的人又重新恢复自由之身(检察院对其不起诉)。刘晓庆被关押四五个月后,舆论一边倒,风传刘晓庆会判无期甚至死刑,但这是违背法律常识的推断。许兰亭对此有话要说,他为此写了一篇《刘晓庆税案再解读》的文章,司法机关对刘晓庆税案的处理与许兰亭在文章中表达的观点十分接近,这让他感到很欣慰。

  刘晓庆案后,许兰亭又代理了很多影响力不在刘案之下的大案,如果要列举的话,会是一张很长的清单,甚至长得有点枯燥,但有一个案件不得不提——“民营石油大亨”龚家龙案。

  悲情的“民营石油大亨”在2006年底以涉嫌挪用资金、职务侵占、提供虚假财务报告等三项罪名被立案调查,经过许兰亭和张叶飞两位律师的联手辩护,法院判决挪用资金等三项罪名不成立,仅以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判处龚家龙有期徒刑一年零七个月,并处罚金20万元。而就在今年的8月30日,出狱三年后的龚家龙经过再审被判决无罪,许兰亭透露这个结果时,语气很淡定,但你可以想象他心中的自豪。

  案子办多了,人会变得淡定。许兰亭已经不会因为一个案子的成功辩护沾沾自喜,他也忘记了第一次因为刑事辩护激动不已的时刻。但是有一点没有变,无罪、罪轻辩护能否成功仍然是他最介意的事情,他一生的开心与失落都与此有关。

  为当事人做无罪或罪轻辩护,是许兰亭在每一个案件中的奋斗目标。

  为“两高一黑”辩护的律师

  许兰亭说他办理的案件以“两高一黑”为最多,即企业高管、政府高官和“涉黑”案件。

  他在选择案件的时候,尽量选择以前没做过的罪名,以丰富他的经验。但是拉开他的辩护清单:上海农凯集团周正毅案、“民营石油大亨”龚家龙案、“东北首富”范日旭案、原新华人寿董事长关国亮案、原国土资源部长田凤山案、原国开行副行长王益案、原铁道部政治部主任何某案、原山东省委副书记、青岛市委书记杜世成案,还有掀起无数风雨的“打黑案”……很明显,他辩护的政府高官、企业高管以及涉黑案件更多。

  为“有钱有势”的人辩护,会不会经常感到困惑,辩护得越成功,在老百姓中的口碑越差?许兰亭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在他看来,不存在道德“制低点”,官员也好,杀人犯也罢,只要是他的当事人,就要全力为其辩护。“我不会因为老百姓痛恨这个官员就觉得惭愧,律师最大的职业道德就是为当事人服务。”

  就在不久前,曾经在刘晓庆案中与许兰亭并肩作战的律师张青松,担任云南李昌奎案件的再审辩护人,在案件争议最高潮时,张青松的一句“律师不是正义的化身”,引来骂声一片。许兰亭认为这个观点没有问题,这句话和另一位刑辩大律师田文昌说的“律师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一个道理,律师的职责就是为当事人做无罪或罪轻辩护,至于当事人有罪、无罪,那是法官的事情。

  但许兰亭承认,刑辩律师经常面临一些艰难甚至是危险的选择,“因为你面对的是公权力,是有权力抓你的公权力,李庄案或许能说明这种风险的存在。”李庄去重庆后不久,许兰亭也去了重庆,在此之前许兰亭已经在东北、山东代理过多个涉黑的案子,许兰亭从来都坚决拥护打黑,但一定要依法打黑,不能因为政治原因拔高,不能泥沙俱下。

  李庄服刑期间,重庆检察机关又以其涉嫌辩护人妨害作证罪等漏罪对狱中的李庄提起公诉,许兰亭是李庄十位律师辩护团成员之一,此前李庄的家人曾找到许兰亭,希望其为李庄出庭辩护,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

  李庄案件后,刑事辩护率又创新低,这个被称为律师业务皇冠的领域从来没有如此黯淡过,执业二十年的许兰亭感受更加明显,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刑辩事业的执着。刑事律师他只佩服一种人:坚持真理,不惧压力;他最看不起一种人:接了案子,因为压力又退缩,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接。

  “在中国,刑辩律师的执业环境一直不是很好,但只要依法办事,风险还是可防的,其实办理任何案件包括民商案件、非诉讼法律事务都有风险。”许兰亭骨子里对刑辩律师的前途一直很乐观。

  典型刑辩律师的非典型生活

  在工作上,许兰亭是非常细致的人,他甚至会根据不同的辩护目标来确定在庭审中使用的语气,如果是无罪,那一定是慷慨激昂,寸土必争;如果是罪轻,那语气就要缓和点。但是生活里的许兰亭算不上是精致的人,他喜欢自由随意,对生活细节并不挑剔。

  许兰亭很忙。自做律师以来,他的人生有三分之一处于出差之中,夸张的时候每周都出差。他习惯晚睡晚起,不管有没有工作。他能想得出来的休闲爱好是看报纸、杂志、电视,每次上飞机前,他都会带上一堆报纸。

  他是政法大学的教师,可是别人看到的都是刑辩大律师许兰亭的新闻。他自己都很少跟别人说是大学教师,他喜欢教学工作,把他遇到和他知道的那些活生生的案例融入课堂中,他每年都会带几个硕士研究生,可以与年轻人有亲密互动,保持一颗朝气蓬勃的心态,但这些事情都不如刑辩事业更能吸引他。

  许兰亭说,钱很重要,但对现在的他来说钱的重要性开始下降。他不必为了钱去接案子,他的接案标准就是“有意思”。具体说来就是案件本身有争议,有挑战性,最好是罪与非罪的,有的观点认为不是犯罪,有的认为是犯罪。许兰亭最近就接了一个涉嫌受贿三万元的小案子,当事人自己不承认受贿,相关证据也存在争议,这就引起了他的兴趣。

  无论是在向好还是压抑的环境中,许兰亭都能从刑辩之中获得成就和乐趣,他天生就该是个刑辩律师,按照他自己对成功刑辩律师的界定,“有名有实,名实相符”,他无疑是成功的一员。

  许兰亭说,他也许不会像有些教授那样成为法学大家,即便成为大家,也一定不会是纯理论的大家,而是既懂理论又懂实践的大家。

  对话许兰亭

  《法人》:在您看来,刑辩律师应该具备什么样的特质?

  许兰亭:理智冷静,坚持真理,不怕压力,不能觉得有压力就不接了,或者接了应付一下就过去了。你要是觉得有压力就不要接了,接了就不要怕压力,根据你对事实的掌握和对法律的理解,如果认为是无罪就大胆地做无罪辩护。

  《法人》:怎样判断一个案件辩护的成功还是失败,像周正毅案检方指控的几个罪名最后都成立了,而龚家龙最后通过申诉被认定无罪,可以说后者比前者辩护得成功吗?

  许兰亭:成功标准不一样,有些案件可能会被判死刑,经过律师努力结果没有判死刑,这算成功,有的案件可能会判十年经过努力判个缓刑也算成功,有的案件你觉得判无罪,结果判了有罪,这样应该算是失败。

  《法人》:您很重视庭辩技巧?

  许兰亭:我强调技巧,但我们跟国外陪审制度不一样,陪审团强调在法庭上打动别人,但中国制度不同,我觉得重在讲理,有理不在声高。

  《法人》:辩护成功的案子会怎样庆祝?

  许兰亭:我属于是比较平稳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在心里高兴一下吧。

  《法人》:做刑辩律师会有沮丧的时候吗?

  许兰亭:肯定有。比如我觉得这个案件应该判无罪,但是最后就是判决有罪。

  《法人》:刑辩律师界您比较欣赏谁?

  许兰亭:除张思之、田文昌等前辈律师外,近些年涌现出来的律师我都很欣赏,比如陈有西、斯伟江、杨学林、杨金柱等,他们都很勇敢,敢为正义鼓与呼。

  《法人》:您代理的企业家犯罪案件比较多,在与企业家接触的过程中是否发现一些共性问题?

  许兰亭:企业家尤其是民营企业家很不容易,生存很艰难,很多企业家犯事都是资金链断裂,这跟我国国情有关系,从银行贷款贷不到,找别人借款又成了非法集资。有时候我觉得中国就不许民营企业家失败,成者王败者寇,资金链一断裂,银行钱还不上就可能面临刑事风险,中国为什么出不了乔布斯、比尔·盖茨呢?这跟大环境有关系,总体上我是很同情这些企业家。

  《法人》:会把您办过的一些大案整理出书吗?

  许兰亭:我以前出过一本书叫《仗剑法庭》,但都是一些小案子,大案件是不方便写的,有些涉及到当事人的隐私,出于律师的职业道德我不能披露,要披露也是适宜披露的,有些不能披露的东西永远不能披露。

  《法人》:您同时身为律师和教师,最终的职业归宿您会怎样选择?

  许兰亭:这两个不是冲突的角色,可以相互促进,我想还会保持目前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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